回顾尚德罢工事件

牛年初一、初二，无锡尚德太阳能电力控股有限公司（STP.NYSE，下称尚德）董事长施正荣暂且离开令他疲惫、穷于应付的风暴中心，回到老家无锡扬中油坊镇，品着红酒，和家人难得地团聚在一起。

    此时，被国际金融危机击中的尚德正处于内忧外患之中。春节前夕，传出尚德停产9条生产线和数千员工被裁的消息。与此同时，尚德公司的股票也在遭遇对冲基金的疯狂抛售，股价从最高时每股90美元，跌至2008年底的最低价5.39美元，同时也创造了上市3年的最低价。施正荣身价缩水93.4%。市场也在纷纷传言，美国FirstSolar公司和日本夏普公司可能收购尚德。

    被称为“阳光首富”的施正荣和他的明星企业无锡尚德，能否度过这场危机？在无锡市资深企业管理咨询专家胡传看来，“太阳能电池是个新兴的暴利产业，而尚德的企业管理和经营水平都还不成熟”。

    尚德停产真相

    王伟，一位从连云港(3.43,-0.10,-2.83%)农村来尚德打工的年轻人。他指着身后的尚德生产大楼告诉《投资者报》记者，“三楼、四楼的生产线都停了。三楼有5条线、四楼有4条线，一共关了9条生产线。一条线每天两个班运行，一个班产量14000片，一条线产量就是28000片。关掉9条线等于每天减产25万片，约占尚德总产量30%。自12月开始，已经停产2个月。”

    在停产的同时，尚德开始大规模裁减员工。记者分别向员工和管理人员了解，虽然具体裁员数字说法不一，但几乎没人认可施正荣春节前曾对媒体公开表示的“末位淘汰数800人”的数字。他们普遍认为，“应该有3000到4000人以上”。而且工人们对于尚德用考试的方法淘汰员工的做法气愤不已，工人们认为，“操作工是熟练工，却被要求更多的操作经验和熟练程度，明显是要裁人却用了不大气的方法。”

    在与王伟交谈的1个小时间，一辆集装箱货车匆匆驶过。望着疾驶而过的背影，王伟感言，2008年每天有很多这样的车走货，现在订单少了很多，走货的车也没有几辆。不过，工厂生产有一个迹象王伟自己都觉得反常。“现在每个班的产量还是很高，与2008年高峰时差不多。问题是现在走货少，工厂积压很多成品库存。而即使完成的产量很高，但收入还是只有1000元多点。”尚德现在到底有没有订单？有订单为何不发货？王伟和他的同事对此心中疑问重重。

    对此，同为生产多晶硅的江苏大全集团一位高管人员向记者解开这个疑惑，“尚德的海外市场主要在欧洲，目前订单是有的，但现在是欧洲的冬季，这个季节不适合室外安装。所以现在库存很多。”他同时表示，受多晶硅降价和市场需求减少的双重因素影响，尚德的产品销售价格下降将近一半。

    此前，施正荣在2008年11月公布三季度财报后的一次投资者会议上表示，尚德已经获得欧洲客户600兆瓦的太阳能电池产品订单，这里面有一部分是因为2008年第四季度因金融危机的原因一些客户要求推迟到2009年实现交易。此外，美国市场至少可以签订120兆瓦的光伏产品合同。不过，也有机构投资者认为，国际金融危机尚未过去，现在看来已经签订下720兆瓦订单明年实现存在一定变数。

    一方面稳定外界猜疑，另一方面却在着手减员。就在春节前，尚德刚刚发生了一场小规模的罢工。罢工发生在2009年1月10日，起因是人事部门对于春节是否放假的通知迟迟不出，外地员工无法决定是否提前准备买票回老家过年，心中焦虑不安。

    王伟称，出事那天，有人在车间传说“春节只放1天假”，这让本已不安的工人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当时参与罢工的工人很多，闹了一天后最后也不了了之。

    在王伟的印象中，尚德的罢工并不是第一次。2006年前后，也有过1次罢工。当时工人提出恢复生产的条件，要么减少产量完成指标，要么增加工资。“那次罢工施正荣正好在公司，于是下面的领导就请施正荣来处理。施正荣很强硬地回应工人们的条件，‘你们要么回去生产，要么走人，人走以后我再招聘，反正人有的是’。工人们看到自己的领导都不帮大伙说话，彻底失望，没有办法只有回去生产。”

    与上次不同，这次罢工风潮的更深的原因是公司2008年第四季度出台的降薪决定以及不合理的管理制度。2009年2月9日，已经离职的李女士向《投资者报》记者表示，自己是2008年9月进厂工作，而到2009年2月主动办了离职手续。

    李女士称，国际金融危机爆发以后，公司取消了奖金，同时很少安排工人加班，而加班费收入是外出打工的工人很重要一块收入来源，工资一下子少了一半，甚至2/3。她的基本工资800多元，在尚德工作的4个月里，正是受金融危机影响开始的时候。最高一个月收入1400元，最低一个月就是基本工资800元。

    她表示，“我没有赶上以前那个繁荣的年代。现在看上去工作量虽没有原来大，但还是觉得累，一个班算起来12小时都要站着。与劳动付出相比，尚德一线操作工的工作很累，但工资很低。因此主动要求离职。”

    在减员、降薪以及罢工的背后，已经慢慢折射出尚德受国际金融危机冲击所引发的企业内部矛盾激化。

    停产9条生产线

    与几乎所有的太阳能电池行业内的企业一样，尚德在2008年多晶硅原料的市场价格判断上出现失误，造成重大损失。

    多晶硅原料是太阳能电池产业链上利润最为丰厚的一块。扬中油坊镇一位从事多晶硅销售的张老板称，多晶硅完全是卖方市场，只要一期工程生产出合格多晶硅，客户资金上亿元就立刻打入你的账户，由客户提供资金上二期项目并保证客户优先得到多晶硅。两三年前多晶硅利润很高，投入1亿元1年下来变10亿根本不是做梦，10亿变100亿，财富以10倍的速度增长。但是多晶硅投资一定要快，慢了就有风险，因为全国范围内上多晶硅项目数不胜数，产能超过需求，黄金时期过去。

    江苏省光伏产业协会秘书长魏启东教授也表示，2004年进口多晶硅原料价格不过每公斤30多美元，国外公司的生产成本即使到现在也就是每公斤三四十美元，国内生产企业的成本在六七十元。从2005年之后多晶硅价格一路飙升，完全是因为原料短缺而炒起来的。在风云诡谲的2008年多晶硅市场，上半年价格继续暴涨，每公斤达到300美元，到三季度最高点每公斤400美元。无数企业涌入抢购大战——拥硅为王。这里面也包括太阳能电池之王尚德。

    由于尚德是中国最大、全球领先的太阳能电池企业，能够买到国际市场优质的多晶硅，而更多的中国公司即使有资金也没有尚德的条件。尚德在2008年中高价囤积了大量多晶硅原料。一位台湾光伏企业的人士称“有几百吨”，但无从查证。

    2008年10月前后，市场反转，价格直线下跌。现在的价格跌至每公斤150美元。高价采购原料对价格行情判断失误，尚德为此付出深重代价。

    施正荣在2008年11月对尚德的投资者承认，“如果第三季度和10月没有购买高价原料，第四季度毛利率应该在10%以上。”而对于即将公布的第四季度毛利率，施正荣坦言“为零”。

    外汇交易损失

    除了高价囤积原料判断失误之外，外汇交易操作不慎也导致2008年尚德的财务损失惨重。

    需要指出的是，在风险极大的外汇交易中，没有或很少选择对冲基金来减轻风险是中国太阳能电池制造出口企业的普遍现象。虽然尚德选择了一定比例的对冲，但是亏损依然很大。

    中国太阳能电池产业98%的产品需求在海外，国内几乎空白，而海外市场主要集中在欧洲。由于近几年美元大幅贬值，中国太阳能电池企业都选择欧元作为结算货币，很少有企业想到外汇交易不可知风险，从而选择对冲基金金融工具规避风险。到了2008年下半年，外汇市场再现波澜，欧元大幅贬值，第三季度平均贬值15%。

    尚德财务总监张怡曾表示，公司外汇交易损失1660万美元，主要损失为欧元对美元贬值导致资产重新估值损失，以及人民币对美元升值导致债务重新估值增加。对于对冲基金金融工具的运用，她补充称，公司将在两个方面加强货币风险管理，第一，将欧元为基础的销售收入对冲基金从30%提高到50%；第二，通过购买美元定价的原料完成对冲基金的增加。

    施正荣也道出了新的困惑，“第三季度对冲基金的使用成功地让我们降低了欧元贬值带来的不利影响，但不幸的是美元和人民币的对冲造成了一定损失，直至9月最后一周所有人都预测人民币对美元升值，（而事实还是贬值）。”

    显然，金融产品对于太阳能电池科学家施正荣来说是一道新的难题。

    管理短板

    在尚德董事长施正荣身上有很多可贵的品质：执着、专注、坚持，人又聪明机灵，特别是长期在世界太阳能电池研究领先的科研机构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大学从事科研12年，在太阳能电池专业积累深厚的技术功底和丰富经验。

    但是从尚德创业一路磕磕绊绊，到纽交所上市登上巅峰，再到现在光环褪去走出财富神话，在这个过程里施正荣的短处也很明显，企业管理粗放，缺陷明显。

    与施正荣最初一起创业的伙伴：曾和施正荣在澳大利亚共事5年的张凤鸣博士、澳大利亚销售人员泰德、两位扬中老乡也是帮助他落户无锡的功臣杨怀进和徐成荣，在2002年至2003年间，4人都相继离开了尚德，现在仍然从事太阳能电池行业。他们对于施正荣的评价是，“他是一个好的科学家，但未必是好的企业经营者。”

    再如与尚德原董事长李延人的恩恩怨怨，也是施正荣不愿提及的往事。尽管旁观者相信一定是李延人当时什么事情激怒了施正荣，但在创业阶段付出诸多努力，并在尚德上市的曙光来临之际，以“4年任期已满”为由无耐离任，并最终离开尚德，走的时候仅仅补偿了100万元和一辆奥迪车。

    这个结局是关系尚德命运和话语权的必然结果，无锡市政府站在了代表掌握国际先进技术和海外人脉关系的施正荣这一边，而作为一个退休的地方政府经济部门官员，被地方政府遗弃似乎也成为必然。李延人的结局无可厚非，但是这一幕也深深刺痛无锡当地的工商资本，并引发对施正荣的不满与抵触。

    2009年2月10日，无锡市政府背景某投资公司高管对《投资者报》说，“李延人帮助他，扶持他，最后被他赶走了，一点股份没有给他，哪怕让他做名誉董事长或是顾问。”该高管人士同时对当年以小天鹅为代表的几家国有企业在尚德上市前被指令退出表示不满，“尚德准备上市，靠行政命令确定一个价格让国有股份全部转让！不管多高的价格，他们本不愿意转让股份，希望可以留在尚德。”

    事实上，施正荣技术出身的背景使得他偏重技术和管理人员，轻视生产一线工人。工人王伟表示，在无锡新区与其他企业相比，尚德的普通工人的收入不算高，属于一般化水平。在记者接触的七八名尚德的普通工人中，对尚德低工资、高强度的工作状况都有抱怨。

    在尚德的场区内能看到这样一类人，他们三三两两在厂区内散步或是坐在工厂草坪上，这些人有一个明显的标志，“脖子上挂着一根红带子”，他们就是尚德的管理人员、技术人员。一根红带，区分开的不仅仅是普通工人与管理人员的身份，还是对于管理人员和技术人员采取松散式管理方式的默许。

    无锡市资深企业管理专家胡传虎认为，尚德当前的困难固然有国际金融危机的原因，从企业自身来讲，尚德短期内以一个膨胀的速度爆炸式发展，短短三四年上市，老板一度成为中国首富。“发展速度太快，导致企业管理上存在巨大漏洞。”